这里是一座中隐于市的酒吧。 你叫做莱阿,是一个刚刚下岗的设计师。下岗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趁着暂时还有那么些闲钱,你决定来这里饮饮酒,消遣消遣。 足量进入血液的酒精会让人的意识短暂地陷入模糊,或许这么做能够帮助你排解些许忧郁的情绪。 你正坐在酒吧的吧台前,酒吧里放着当前很新潮的音乐,调酒师们正忙碌于他们手上的工作,酒客们似乎都在低着头想自己的事,没有人关注你正在做些什么。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酒甘甜香醇的味道让你感觉自己似乎好了一点,看来这家酒吧的酒品还是不错的。
你来到了酒吧的包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座酒吧里会设立这样的区域,但这里确实坐满了人。 在朦胧中,你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和父母亲每个月都会一同来一些带有包厢的餐厅吃饭。虽然童年对你来说已经十分遥远,但你依然记得那是你最快乐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你羡慕着那些“可以坐进大房子里吃饭”的人,你也期待着有一天能和父母一同住进大房子里。“如果爸爸、妈妈和我可以住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那么我就可以在每个地方都挂上我的画!” 那个时候你经常会像这样跟父母描述你的愿望,而他们也会面带笑容倾听着你的每一句话。 你笑了笑。你从小就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各种各样的建筑。你会将自己画的每一张话给父母看,而他们也会面带笑容欣赏你的作品。“成为一个能画好多好多好看房子的大画家”是你自幼以来的理想,虽然这个点子多少有些天真,但它确实能让现在的你感到精力充沛了些。 但是,童年的色彩早已逝去,出现在你眼前的只剩下了现实。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酒的味道似乎不如你前几次品尝的时候那么甘甜了,但这个味道还并不算糟糕,你觉得你还能继续。
你来到了酒吧的工具间。 落在地上的工具已经布满锈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被人使用过。它们被孤零零地丢弃在阴暗的角落,像极了你初入学的时候卑微的人际关系。 那时的你总是怀揣着过度的激情,总是热衷于展示自己、热衷于向他人表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但是他人似乎从来不把你当回事,他们因为你的过度热情和与他们并不同的见解对你冷眼相看,这让你很是沮丧,你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如同墙角里灰尘一般的存在。 似乎从那个时候起,你便感觉良好的社交关系对你来说有些遥不可及,同龄人似乎从来不把你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存在,你的认知、理想和自我价值毫无意义。 怎样才能被人喜欢呢,怎样才能和别人成为朋友呢?你那时常常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自己作为孩童的认知让你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找不到答案。 你想要向父母、向老师寻求帮助,但是他们的回答没能解决你的疑惑,不过他们倒也是给了那时无助的你一些希望——他们关爱着你,支持着你,他们告诉你做一个好孩子便是能被人喜欢的必须条件。 或许你在同龄人中难以获得认可与喜欢,但是至少你还可以去做些什么,至少去换取老师以及家长的青睐。相对于满是棱角的同龄人们,更加圆滑的长辈们更能提供你所需要的关爱和理解。 做一个好孩子、做一个好学生,这样的想法在你的脑内始终重复着,并渐渐成为了你那时的信念。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酒的味道似乎有些平淡了,但你觉得你应该不至于会厌烦这个味道。
你来到了酒吧的医务室。 这座酒吧里居然有医务室令你感到匪夷所思,但是它的确存在于此。 看着冰冷的输液支架,过去的记忆突然涌入了你的脑海。 在你小学的时候你曾生过一场大病。那一天,你发了高烧,嗓子肿痛无比,意识也十分模糊。看着你奄奄一息的样子,你的父亲皱紧了眉头,你的母亲则一直压抑着眼中的泪水。 在你生病之前的那天晚上,你努力地背着课文。 即使是已经十点多,母亲已经无数次催促你去睡觉,但你却不愿意放下手中的课本。后来,自然地,你和母亲闹了脾气,把自己锁在了阳台里。 外面很冷,但你除了课文早就忘记了一切。你想要维持你作为好学生的形象,想要继续去做那前几个背完课文的人,纵使这篇课文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实在是太难记忆了。 你开始反思这样死命地维持一个好学生的形象是否合适,正如你在那个时候看过的一篇作文,好学生会承担老师家长很多的期望,没有他们应有的自由。为了维持你的这份形象,你已经放下自己的理想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你也因为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做成而和父母闹过这样那样的矛盾摩擦。 或许是时候该回去追梦了——至少应当向别人证明你不靠成绩也能过得很好,你想。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你感觉酒似乎已经没有味道了,它究竟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
你来到了酒吧的窗台。 窗台外的栏杆很相似于你初中时期学校的围栏,在那个时候你常常翻越它们。 那个时候的你很是高傲,每天都会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砸到画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上,不愿意学习新东西,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谦虚。他人像往常一样躲避着你,而你却不以为然。 你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于自以为是,他们用纯粹的标准评价你,由于自己不足的能力嫉妒你。你的能力,你的认知,你的想法好于他们,甚至远超他们,即使长辈们都劝你考虑考虑他人的感受以及理解制定规则的必要性,你也始终保持着这副孤芳自赏的态度。 学校的压力逐渐在加剧,你发现自己的小聪明早已赶不上课程的要求。你的成绩变得愈发不理想,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剧了他人对你的偏见。 你本以为这不会怎么样,但是周围人的声音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繁杂了起来。他们讨论着筛选机制,讨论着尾端淘汰,讨论着分流和未来的道路。你一边听着他们的讨论,一边偷偷拿着手机查询着相关的消息。 成功即是似锦前程和天上星辰,失败即是黯然褪色和无边炼狱,即使你觉得这很无法接受,但他人的议论和无数的事实却展示着现实的情况有多么黑暗。 那是你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害怕自己会被彻底埋没,害怕自己会彻底迷失在不被人看见的深渊之中。即使你不愿意承认这些,但是没有那些基础的标准,你可能会真的失去说话的权利。 你突然觉得考虑成绩以及一系列其他的评判标准是不是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比起繁琐的评价流程和一系列麻烦的事情,失去表达的权利会更加恐怖。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你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分辨这是酒还是普通的水,你想你已经对这种味道没有感觉了。 你突然打算再点一杯酒。但是,大量的酒精已经让你的意识有些过于模糊,你残存的理智告诉你你不应该再这么喝下去了。 毕竟,现在的你无依无靠,醉酒到失去意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你来说近乎无法想象。
你来到了酒吧的卫生间。 你的关注点最后落在了拖把池那儿,它让你想起了你的高中时代。 那一天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而你却忘了带雨伞。你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学校图书馆的厕所里,顾不上其他学生的目光,急急忙忙地将衣服脱下并在拖把池边草草地将它们拧干。你感觉自己倒霉透了,在经历了一系列倒霉的事情之后,你居然还要被老天爷刁难。 在前不久,你不幸于会考中失利,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点名批评了你,你的家长也因此对你责怪有加。当时的你也极度愤怒、沮丧,你愤怒于自己的努力为何化作了泡影,你沮丧于自己为何会在考场上出现如此的失误。 你突然转念一想,只将对自己的评价寄于当前的成绩体系是否有些不太合适?现在的成绩评价体系实在是糟糕,至少你的那些同学们是这么说的,将一切的关注只集中于枯燥的文字和繁杂的算式,完全不考虑实践操作以及诸多的杂项能力。 是啊,你的老师也曾经说过,人生是一场长跑,而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开始。你人生的第一个二十年还未落下帷幕,未来的可能性还有很多很多。更何况,你自幼就具有一个高尚的梦想,而成绩以及一系列的考核本就不应成为束缚你追求梦想的锁链。 想到这里,你想起了一个词汇,“命运脚本”,那是你在那天下午看闲书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词汇。 你从来不相信什么算命以及所谓的心理学预言,这让你觉得那个名词只不过是一个纯纯的笑话。 你的未来很显然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而不是那些设立重重考核与筛选让你投身“命运”的人手中,没有人能够阻止你去追求你所热爱的事业,除了你自己。你想着,自信回到了你的身上。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你对这种味道已经麻木了。你已经记不清应该如何形容这种味道,但它的确充斥着你的口腔。
你来到了酒吧的泳池。 看着那些妖艳打扮的男男女女们,你轻蔑地笑了笑。酒绿灯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的人是你一向最看不起的人,你从来都不认为你是和他们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这时,你突然又觉得有些荒唐,你看不起他们,但你却又嫉妒他们。 那些女人穿着精致时髦的衣服,把自己的仪容打扮到极致,因为这样她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靠着自己的下体吃饭,而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努力;那些男人抽着烟喝着酒,没有什么能耐单凭着自己一张能够吐出花言巧语的嘴,就能够得到近乎癫狂的赞誉与打赏以及无数美人的青睐。 他们没有付出努力,但却体验到了青春,而你却早已将自己的青春全数献给了无数个在画室里的日日夜夜、以及在岗位上的日日夜夜。 是啊,你从不后悔于这么做,能够将一整个青春投入你最喜爱的事业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但于此同时,你也发觉在青春年华间,你错过了很多很多精彩的事情——你没有时间去和那些愿意同你交好的朋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早已与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失之交臂。在无数个辛劳过后的夜晚里,你也曾饱受精神内耗的折磨。 你感叹自己的孤独,感叹自己也想要被爱,但你也想到,就算是有朝一日你能够遇到自己的真爱,那个女孩的青春肯定也已经不再,甚至是早已被赠予了另一个人。 就算是如此孤独你也会好好的,想那么多除了加剧精神内耗外没有任何作用。 人际关系的不顺终究不会影响你什么,至少你还有值得你一辈子去热爱的事业,不是吗?在最后,你总会这样安慰自己。
你决定点一杯酒。 调酒师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多久,他就把你点的酒放到了你的桌前。你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将酒杯中清澈的酒一饮而尽。酒原本是什么味道你已经记不清了,但这杯酒似乎有些咸味在里面——是调酒师往酒里面加了盐吗?
你来到了酒吧的仓库。 看到那些杂乱的工具和废旧的酒瓶,以及积累了很多灰尘的架子,你想起了自己已经到期的出租屋。你那出租屋里面的个人物件疏于整理,杂乱无比。 你已经步入中年,想再去找一份工作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那些年轻人比你更有体力与毅力,那些老员工则比你更有资历和经验。更何况你的专业本来就不容易找到工作,先前能够顺利就职几乎全是靠着父母与导师手中捏着的人情。 想当年,在你刚上任岗位的时候,你朝气蓬勃,渴望着做出一番事业,但这份工作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正如一句老话所说,“干一行,恨一行”。你本以为自己可以如愿将自己的艺术宣传出去,但你每天在做的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按照某种标准画着模块化的物件组合,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设计总会遭到客户的反对以及上司的批评。为了能将那笔支持你活下去的资金拿到手,你无法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只能赔着笑脸将在你眼中井井有条的设计改成一团浆糊。 现实已经告诉你,你自幼以来的梦想是多么脆弱且不值一提——学艺术的人,成才率非常低;很多很多从事艺术行业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理解,一生穷困潦倒精神萎靡,甚至在死后也仍然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你先前全部的学习、全部的认识和现实中的需求完全脱节,而且在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你也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避免同那些你本就看不上的人交往。你认为他们荒唐,而他们也同样认为你可笑。他们从来不认为你是正确的,正如你不认为他们是正确的那般,但是为了生计,你只能将一切抱怨的话咽进自己的肚子,面带虚假的微笑无奈地顺从他们的看法。 但是,尽管你的努力多么卓越,才能有多么凸显,表现有多么包容,在和并不优秀的绩效相比时,它们是如此地苍白而毫无说服力。而正是在这个关键点,房租到期、婚姻毫无下落、父母的老年病也需要你的特别关照,一系列的问题一同压到了你的身上,让你无法呼吸。 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当今教育的问题,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人对你的期望的问题,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社会中始终存在的拜金主义的问题。 或许……没有什么或许,你默默地告诉自己,期待这个世界变成你心目中的模样恐怕是没有用的。时间还是会流逝,浪涛依旧拍打着海岸,太阳也依然会照常升起。
你已经给自己灌入了很多的酒精,但你却并没有感到自己的情绪有什么明显的缓解…… 你无法辨别你现在是正处在现实之中还是处于梦境之中,毕竟对现在的你而言,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这个荒唐而又可憎的世界早已经崩塌得不成样子了。 但你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是啊,这并不是第一次。
你曾无数次抱怨这个世界有多么荒唐多么可憎,每当你渴望着能够用一种方式一直生活下去的时候,世界便会用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事情给你早已残缺不堪的内心狠狠地砸上那么一棒槌。这个世界的发展从未符合过你的期望,但是你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个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按照你所期望的样子发展。不仅是对于你,也是对于其他所有人。 你只不过是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不会得到什么特别的关注,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得到什么特别的机会。 每个人或许都是一只居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而且每一只老鼠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最恐怖的事情不是别离,不是死亡;不是努力化作泡影,不是期望未曾实现;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理想破碎,不是乐观主义者的自信褪去;不是看不见被阴云遮掩的未来,而是每个人最后都只不过是走上了自己的命运脚本,成为了最普通也是最卑微的颓废大众中的一员。 应该去冒着那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追梦吗?还是应该继续回归普通,就这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想到这里,你苦着脸笑了笑,你这个人真的是本性难移啊。没有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勇气,像颗墙头草一样,自私到只想要自己好好的。 你戴上了耳塞和眼罩,周围人的声音和看法暂时地淡出了你的视野,这也让你能够更清晰地去倾听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你重新思考着你的过去,又略微地展望了你的将来——你之前的脚本实在是坏透了,你的故事不应该这么写下去。
是时候去结束这一切了。
最后更新:2024/6/16